釉色从何而来——用厨房的语言解读叶光夫手记与河井宽次郎的配方
分享
在店里请客人欣赏器物时,常常被问到:“这是什么颜色?是用什么做出来的?”深邃的蓝、温润欲滴的绿、像熟透柿子般的红褐色。即使看起来像是用笔涂上去的,陶瓷釉的颜色,其实是在窑中矿物熔化、冷却凝固时诞生的。
答案密密麻麻地写在本店全文公开的京都陶艺家叶光夫(1903年生–1970年卒)先生的制陶手记里。只是,页面上排列的尽是“唐土 77 / 硅石 23 / 氧化铜 3.5”这样的数字和化学名称,对不做陶艺的人来说,或许就像咒语一般。
然而反复阅读手记,会发现它很像一本菜谱:有材料和分量,有事先的准备,甚至还写着“用茶调开”“用布海苔稀释”之类厨房般的窍门。本文将手记以及其中抄录的河井宽次郎(1890年生–1966年卒)先生的釉料配方,换成厨房的语言来解读,并通过本店器物的照片,看看这些颜色实际上是如何呈现的。

釉是“覆在陶土上的一层薄玻璃”
首先,弄清釉是什么。釉是覆盖在器物表面的一层薄玻璃膜。烧制之前,它是用水调开、像泥浆一样的粉末;在窑中高温下熔化成玻璃,冷却后便紧紧地附着在器物上。
构成玻璃骨架的是硅石,也就是石英,和海滩上的沙子是同类。但单靠硅石,在窑的温度下很难熔化,所以要加入帮助熔化的材料。这有点像冬天在路上撒盐,冰在较低的温度下也会融化。手记第九章谈到低温熔化的釉时,列举了担任这一角色的材料:“铅、苏打(曹达)、硼砂、钾(加里)、钡、石灰石等”。
配方中常出现的长石,是同时少量兼具骨架与助熔两种作用的石头。加入长石或黏土,熔化的釉就会有适度的黏性,烧制时不容易从器物上流下。用料理来说,就像用淀粉勾芡。
而赋予颜色的,是极少量的金属:铁、铜、钴、锰。换成厨房的说法,就是铁锅上的红锈、十日元硬币上的铜绿一类。手记中和绘具(釉上彩颜料)绿色的配方“唐土 77 / 硅石 23 / 氧化铜 3.5”,意思是在唐土和硅石合计100的基础上,按3.5的比例加入铜。区区百分之几的金属,就决定了整件器物的颜色。
把手记中出现的材料按作用来分,大致如下。
| 作用 | 手记中出现的材料 | 换成厨房来说 |
|---|---|---|
| 玻璃的骨架 | 硅石(石英) | 海滩的沙子 |
| 助熔(帮助熔化) | 土灰、石灰石、铅(唐土等)、苏打(无铅白玉)、硼砂 | 冬天路上撒的盐 |
| 增稠(防止流釉) | 长石、黏土(长石也略有助熔作用) | 勾芡的淀粉 |
| 着色 | 铁、铜、钴、锰 | 红锈、铜绿 |
| 使釉乳浊发白 | 氧化锡、稻草灰 | 牛奶的白 |
灰变成釉——从灶灰到火山灰
日本陶瓷自古使用的釉之一,就是灰釉。木头燃烧后的灰中含有石灰等助熔成分,再配上长石或黏土,就成了釉。在柴窑中,落在器物上的灰甚至会直接熔化,给器物挂上一层自然釉。
手记中抄录的河井宽次郎先生的配方里,“土灰”“藁灰”也屡屡出现。土灰是杂木的灰,藁灰是稻草的灰。例如“青釉:土灰釉 100 / 氧化铜 4”,只是在灰釉中按4的比例加入铜,简洁至极。名字虽叫“青釉”,但日语的“青”像“青信号(绿灯)”“青叶”那样,也包含绿色。同一张配方表上,还能看到用铜着色、名叫“青菜釉”的釉。
灰的成分随所烧的树木、草类而不同,所以作者们对灰本身十分讲究。本店的器物中,也有不用木灰、而以火山灰为釉的作品。火山灰是岩石碎成的细粉,但含有硅酸、氧化铝等与长石、硅石相近的成分,因此可以用作釉的原料。


铁——同一种金属,可以变成黄、青绿或黑
在赋予颜色的金属中,最常见、也最变化多端的是铁。铁锅的锈是红褐色,铁壶的表面是黑色。随着加入的量和烧法不同,铁会呈现黄、茶、红褐、黑,甚至带蓝调的绿色。
河井宽次郎先生配方的前半部分,几乎都是铁釉:“铁赤釉:石灰釉 750 / 氧化铁 100 / 硅石 150”“铁黑釉:芹泽石 80 / 土灰 20”“铁黄釉:长石 10 / 土灰 10 / 黄土 10”。名字里的赤、黑、黄,都是铁的颜色。
氧化铁可以说就是红锈的粉末,黄土则是含铁的土。芹泽石旁注有“益子赤粉”,手记说单用它就能做成铁赤釉。即使同样是铁,加多少、和什么搭配,颜色的名字也随之改变。

黄濑户的黄,是灰釉中微量的铁,在充分供给空气的“氧化”焰中呈现的黄色。可是,同样含铁的釉,如果在收紧窑内空气的“还原”焰中烧制,就会变成带蓝调的绿色。这就是青瓷。
为什么颜色会变呢?釉中的铁和铜,是以与氧结合的形态(氧化物)存在的。空气不足的火焰,会连釉中金属所含的氧也夺去,用来燃烧。被夺去氧的铁会带上蓝调,铜则变成红色。用厨房来比喻,氧化就像在烤箱里干烤,还原就像盖上盖子熏。同样的材料,火候不同,成品的颜色也不同,料理和陶瓷都是一样。窑中如何造成还原,将在“窑中一夜与土中十年”中详细介绍。

再增加铁的量,釉色便由茶色加深到黑色。铁多的釉在烧制中铁会聚集到表面,在冷却途中结晶浮现出来。像柿子般红褐色的“柿釉”,以及黑底上散布银色斑点的“油滴天目”,都是这样诞生的景致。



铜——十日元硬币上的铜绿,可以变成绿、蓝或红
十日元硬币或铜锅放旧了,会浮现绿色的锈,那就是铜绿。铜在釉中首先呈现的也是绿色,织部烧的深绿就是代表。

然而,铜的颜色会随“搭档”而改变。在手记第十一章中,叶光夫先生写得很清楚:在低温烧成的釉中以铜着色时,若用铅助熔,就成为鲜艳的绿色;若用苏打,则成为美丽的蓝色,也就是所谓的“土耳其蓝”。手记说,这是实际制作中不可动摇的化学真理。
土耳其蓝,是自古在波斯等中近东地区备受喜爱的绿松石色釉。据手记所说,中近东盛产天然苏打,因此制作了大量这种华丽的蓝绿色陶器和玻璃器。手记中也留有河井宽次郎先生的土耳其蓝配方:“无铅白玉 100 / 氧化锡 1.5 / 碳酸铜 4.2〜2.6”。无铅白玉是用苏打做成的玻璃粉,氧化锡让釉柔和地乳浊发白,碳酸铜则是颜色的来源。


铜还有另一副面孔:在还原焰中烧制,铜会变红。这种红叫做“辰砂”。辰砂本是含汞的红色矿物的名字,此名即取其颜色。研究认为,这种红来自釉中形成的极微小的铜颗粒。铜绿的绿与辰砂的红,竟出自同一种铜,令人难以置信。

钴——染付与琉璃的蓝
白底上以蓝色绘画的染付之蓝,以及深邃的琉璃色之蓝,都是钴的颜色。钴的发色力非常强,手记也叮嘱:“由于发色力极其强烈,必须从1%左右的微量开始,逐步进行试色。”用料理来说,它就像一小撮便能改变整锅颜色的浓烈香料。与铁和铜不同,钴无论在氧化还是还原中都不易变色,始终是蓝色,这也是它的特点。


白——稻草灰和锡让釉乳浊
怎样才能让透明的玻璃变白呢?答案之一,是在釉中留下细小的颗粒,让光线散射。这和磨砂玻璃、牛奶看起来是白色的道理一样。
在河井宽次郎先生的配方中,白釉大量使用稻草灰:“失透光泽白釉:长石 30 / 土灰 25 / 藁灰 45 / 石灰石 10”。稻草灰富含构成玻璃骨架的硅酸,未完全熔化的细小颗粒使光线散射,让釉呈现柔和的乳白色。手记的说法是“失透”,即失去透明之意。土耳其蓝配方中的氧化锡,也同样起着让釉乳浊发白的作用。

海鼠釉是河井工房传承下来的、使用钴和稻草灰、呈青白色乳浊的釉。稻草灰带来的白色乳浊与钴的蓝相叠,便成了大海波浪般的颜色。
把以上的颜色整理成表。
| 颜色的来源 | 在釉中呈现的颜色 | 本文的器物 |
|---|---|---|
| 铁(铁锅的红锈) | 量少时:氧化焰中为黄(黄濑户),还原焰中为带蓝调的绿(青瓷)。量多时:茶、柿色、黑(柿天目・油滴天目・铁砂) | #318、#467、#429、#396、#545 |
| 铜(十日元硬币的铜绿) | 氧化焰中为绿(织部)。与苏打搭配为土耳其蓝。还原焰中为红(辰砂) | #338、#223、#451、#515 |
| 钴(一小撮就定下颜色的浓烈香料) | 蓝(染付・琉璃)。不易随烧法改变 | #229、#486 |
| 氧化锡・稻草灰(牛奶的白) | 让透明的釉乳浊发白(失透) | #273 |
釉上彩的颜色——红色要用茶来调
以上说的是本烧(高温烧成)的釉。在烧好的器物上再用彩色绘画,以较低温度烧附上去,叫做“上绘”(釉上彩)。九谷烧和京烧的色绘・赤绘就属于此类。据手记,烧附上绘的窑(锦窑)温度约为700〜750℃,手记中的调配以730℃为标准。手记的第十章和第十一章,几乎都在讲这些上绘颜料。
据叶光夫先生说,上绘颜料分为烧后像玻璃般透明的“和绘具”,和不透明的“洋绘具”。和绘具的绿是“唐土 77 / 硅石 23 / 氧化铜 3.5”。唐土是以铅为主的白色粉末,这里颜色的来源同样是铜。与铅搭配的铜,所以呈绿色——和前面关于铜的内容正好对应。
说到红色颜料的处理,便出现了地道的厨房智慧:“调开红绘具时,宜用上等的茶(浓茶)。”茶的成分会带来适度的黏性,让颜料更好用。手记还写道,红色研磨得越细,发色就越美。就像芝麻研磨得越细越香一样,功夫直接化为颜色。



算术时间——硼砂的“换算”
手记里也有算术的页面(开头照片的下半部分)。硼砂这种助熔材料,生的时候含有大量水分(结晶水),一加热就会大幅膨胀。因此叶光夫先生使用预先烧过、去掉水分的“烧硼砂”。问题是:配方上写着“生硼砂 50”时,换成烧硼砂该放多少?
手记的答案是“191 : 101 = 50 : x,x = 26.38”。去掉水分后重量约减少到53%,所以用约26.4的烧硼砂代替50的生硼砂即可。这和泡发干货时换算干重与泡发后重量的思路相同。正是这样踏实的计算,成为每次都能烧出预期颜色的基础。
叶光夫先生自己的颜色——玻璃釉
最后,请看手记作者叶光夫先生自己的釉。叶光夫先生出生于清水烧的叶家,经京都陶瓷器试验所,师从被誉为日本科学陶艺先驱的小森忍先生。1942年7月,以南乡长石 75、无铅白玉 25 的配方,完成了玻璃质的“玻璃釉”。无铅白玉就是土耳其蓝也用到的苏打玻璃粉。长石与苏打玻璃结合的这种釉熔得厚实,满布冰裂般细密的开片(贯入)。

叶光夫先生的其他作品,可在作家页面中浏览。
颜色是“材料”“火”与“时间”的合作
釉的颜色,并不只由配方决定。在哪座窑、用什么样的火焰、烧多少个小时;甚至烧成之后度过的岁月,也可能改变颜色。手记把这些一一用数字和文字细心地记录了下来。
作为美术商再补充一点:釉的颜色会随观看的光线而大不相同。同样的青瓷,在窗边的自然光下显得澄澈发蓝,在夜晚的灯泡下却可能看起来是温暖的绿色。本店的照片多在黑色背景下拍摄,器物送到您手中后,不妨在早晨和夜晚、窗边和餐桌上比较一下颜色的差别。碗内釉色如何改变倒入的威士忌的观感,请见“映照琥珀之器”。
拿起器物时,不妨想象一下:“这种蓝,也许是铜加苏打?”“这种黄,是氧化焰中的铁吧?”仅此一点,一只碗的样子就会大不相同。形与纹样的做法,请见“器表上的手迹”;窑中发生的事情与银化的故事,请见“窑中一夜与土中十年”。手记全文可在“叶光夫手记”一文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