島岡達三 縄文象嵌 湯呑

器表上的手迹——借叶光夫手记中的“27种技法”读懂形与纹样的诞生

鉴赏器物时,美术商首先会远观整体的姿态,然后凑近细看器表。那里一定留有作者的手迹:刷毛扫过的条纹、梳子划出的线、手指按出的凹窝、从细筒中挤出的泥浆隆起。一旦开始思考“这是什么痕迹,又是怎么留下的”,看器物的时间就会变得有趣得多。

为此,最好的指南就是本店全文公开的京都陶艺家叶光夫(1903年生–1970年卒)先生的制陶手记。手记中附有手绘图,记录了用泥土成形的方法;最后的第十四章,更列出了多达27种装饰器表的技法:化妆、刷毛引、梳划、笔描、指划、剔花、钉刻、镶嵌、拔蜡、挤描……

本文把这本手记当作“读懂器表的图鉴”来使用。先借助手记中的图,确认成形的技法;再通过本店器物的照片,逐一来看削、刻、嵌、涂、描、混等纹样技法。釉色本身的话题,请见“釉色从何而来”。

成形——手、辘轳与模具

手记第六章把用泥土成形的方法分为六种:泥条盘筑、泥条盘筑加拍打、辘轳、压模、注浆,以及金属模具或机械辘轳。手记写道,绳文土器和弥生土器大多是用泥条一圈圈叠起的盘筑法制成的。大型的瓮,先用泥条筑起,再用木板从内外拍打紧实。如果在拍板上缠上绳子,绳纹就会原样印到器物上。

辘轳有用手转动的“手辘轳”,和用脚踢转的“蹴辘轳”。据手记,手辘轳属于中国系统,一直在京都、濑户等窑场使用;蹴辘轳属于朝鲜半岛系统,在九州、萩、山阴、九谷等地是主流。丹波立杭则使用下方圆盘比上方台面更大的独特辘轳,惯性使转动持续得很久,适合接连制作小件器物。关于蹴辘轳,手记还细致地写道:拉坯成形时向左(逆时针)转,削高台时则向右转。

叶光夫手记中的辘轳图
手记中描绘的辘轳。①是把“转棒”插进台面上的孔来转动的手辘轳。②③是用脚尖踢下方圆盘转动的辘轳,轴上缠着绳子。下方圆盘较大的③,是丹波立杭的辘轳。 叶光夫手记

叶光夫先生在电动辘轳旁边就放着一台蹴辘轳,分别使用。电动辘轳力量大,拉制大量泥土时不可或缺。但在蹴辘轳上拉抹茶碗时,转速会随踢的力道慢慢减弱,在这种变化之中,指痕会生出细腻的表情。手记说,以恒定速度转动的马达是做不到的。拉坯留下的指痕,烧成后仍会作为“辘轳纹”留在器物上。

亚历山大·科斯坦达 白釉碗 碗内的辘轳纹
南法瓦洛里斯的陶艺家亚历山大·科斯坦达(1921年生–2007年卒)先生的白釉碗的碗内。白釉之下,拉坯的指痕化作同心圆的条纹留存下来。 商品页面 #555

使用模具的方法也由来已久。模具分为做成器物内侧形状的“内模”,和做成外侧形状的“外模”。内模是把泥板从上方覆盖上去,外模则是往里压,把形状印下来。叶光夫先生写道,在模具与泥土之间垫一块布再压,泥土会压得更紧实、成品更漂亮;用陶土做盘子时,内模比外模更不容易让盘底翘起。这些细致的注意事项都和图一起记录在手记中。

叶光夫手记中关于模压的一页
手记中关于压模的一页。画着用中模和外模夹住泥土的图,并写着无论内模还是外模,垫上布再压都能压得紧实。 叶光夫手记

在模具内侧刻上纹样,压出的泥土上就会浮现出那个纹样。这种像盖印一样施加纹样的技法,也叫做“印花”。

叶光夫 玻璃釉彩大钵 器身的模压纹样
叶光夫先生的玻璃釉彩大钵的器身。用模具压出的连环纹样环绕成带,釉色积聚在凹凸之中。 商品页面 #284

把液态的泥(泥浆)倒入石膏模具的“注浆”,是近代大为发展的方法。石膏会吸水,所以泥土从接触模具的地方开始凝固。通常在达到适当的厚度时,把多余的泥浆倒掉,做成中空的器物。手记推荐的“双层注浆”,则是把外模和内模组合起来,向两者之间的缝隙中注浆,缝隙的宽度就成为器物的厚度。

手记写道,常被认为是量产技法的注浆,也有创作上的用途。叶光夫先生曾用双层注浆把一件长宽约39cm×60cm的复杂花口大盘做得较厚,再趁半干时用雕刻刀雕出成品。

叶光夫手记中的双层注浆图
手记中关于注浆的一页。画着双层注浆的图:用绳子等把两个模具紧紧捆住,从圆锥形的口注入泥浆。 叶光夫手记

辘轳还有魔术般的技巧:把口也收拢,像袋子一样拉起,在里面封住空气的状态下整形;再用针把它切开,就做成了严丝合缝的盖与器身。把切口切成斜的或波浪形,盖子就不容易错位。

叶光夫手记中的“辘轳制作的一种方法”
手记中的“辘轳制作的一种方法”。描绘了把封口拉起的形体用针切开、做成盖物的步骤,并写着把切口切成斜的或曲线,盖子会更稳定。 叶光夫手记

削与刻——面取、线刻、梳纹

从这里开始,来看器表上的纹样。首先是削切、刻划泥土的技法。在手记的列表中,相当于“面取”“钉刻”“梳划”。

面取,是用刀或薄刃削去器物外侧,做出许多个面的技法。在面与面交界的棱角处,釉变薄,透出底下的颜色;凹下去的地方,釉积得浓厚。随着光线照射的角度不同,表情也会改变。

河井透 面取 啤酒杯
京都的河井透(1941年生)先生的面取啤酒杯。像扭转一般削出的面上挂着红釉和蓝釉,在棱角处颜色变淡。 商品页面 #265

钉刻,是用像钉子一样锐利的工具在坯体上刻线的技法。刻出的线细而清晰。用手指轻轻抚过,就能感觉到线是凹下去的。

五代伊藤赤水 无名异烧 万叶连绵线刻 汤吞
佐渡的无名异烧,五代伊藤赤水(1941年生)先生的汤吞。在黄色的器表上,用针一般细的工具以连绵体刻出“秋乃野仁萩”五个字,线中透出红土的颜色。 商品页面 #199

梳划,是用梳子一样带齿的工具在表面划过,一次刻出许多条平行线的技法。烧成时釉流进线槽积聚,形成颜色较深的条纹。

铃木八郎 灰釉 斜梳纹 茶杯
铃木八郎(1915年生–2005年卒)先生的茶杯器身下部。深色的灰釉流进了斜向梳纹的沟槽中。 商品页面 #310

嵌——镶嵌

镶嵌,是在坯体上刻出沟槽,填入颜色不同的泥土,再削去多余部分的技法。用手记列表中的话说,就是“在刻出的沟槽中嵌入异色黏土或颜料的技法”。朝鲜半岛的高丽青瓷以此闻名,日本也曾仿照那种镶嵌青瓷制作“云鹤青瓷”(#467)。

岛冈达三 绳纹镶嵌 汤吞
益子的岛冈达三(1919年生–2007年卒)先生的绳纹镶嵌汤吞。口沿周围的带状部分,滚压编绳留下的绳纹以白土浮现出来。 商品页面 #170

岛冈达三先生的绳纹镶嵌,是在半干的泥土上滚压编绳,留下绳纹,再在凹痕中填入异色泥浆,削去多余的泥浆,让纹样浮现出来。所用的编绳,是曾为编绳师的父亲留下的丝绳。刻划的不是刀刃而是绳子——正是这一构想,使这项技法成为岛冈先生独有的技法。岛冈先生从老师滨田庄司先生那里得到的话语,请见“来自师父的信”。

矢内齐 刻纹彩泥镶嵌 茶碗
矢内齐(1948年生)先生的刻纹彩泥镶嵌茶碗。在灰色器表上刻出的浪头纹样中,填入了蓝色的泥浆。 商品页面 #391

涂与挂——化妆、刷毛目、流挂

手记列表的第一项是“化妆”。在有色的泥土上挂白土(化妆土),使器表变白的技法;和人化妆一样,是把底子打理好,呈现想要的颜色。整体挂上白色化妆土,再挂上透明釉的,就是“粉引”。

清和窑 粉引 茶碗
京都炭山清和窑的粉引茶碗。被白色化妆土包裹的器表上,有一处没挂上化妆土、透出坯土颜色的三角形部分。 商品页面 #504

像照片中三角形那样,没挂上化妆土、露出坯土的地方,在粉引中称为“火间”,被视为看点之一。挂化妆土时手指拿着器物留下的痕迹等,就这样成了景致。

用刷毛快速涂刷化妆土,刷毛的条纹本身就成了纹样。这就是“刷毛目”,即手记列表中的“刷毛引”。随刷毛运行的速度和方向不同,条纹看起来像波浪,也像云。

叶光夫 铁刷毛目 筒茶碗
叶光夫先生的铁刷毛目筒茶碗。环绕器身的焦茶色带上留有刷毛的痕迹,其上黄褐色的釉纵向流下。 商品页面 #307
十三代横石卧牛 刷毛目
十三代横石卧牛(1925年生–2016年卒)先生的刷毛目器物局部。蘸满白色化妆土的刷毛一气扫过的痕迹,如波浪般层层叠叠。 商品页面 #177

用勺子舀起釉,从器物上方浇下挂釉,就是“流挂”。挂上的釉受重力牵引流下,在中途停住。停在哪里,取决于釉的浓度、器物的倾斜,以及作者手腕的翻转。这是一次性的动作直接化为景致的技法。

佐久间藤太郎窑 地黑釉 糠白流挂 组汤吞
益子佐久间藤太郎窑的组汤吞。在黑色底釉上流挂糠白釉,划出白色的条纹。 商品页面 #434
佐久间藤太郎 饴釉打挂 茶碗
益子的佐久间藤太郎(1900年生–1976年卒)先生的茶碗。上半部是糠白釉,下半部流挂了浓郁的饴釉,釉的边缘排成条纹,在高台附近停成大大的釉滴。 商品页面 #435

描与挤——笔描、挤描

直接用笔描绘的是“笔描”。用含铁的颜料描绘,线条呈茶色或黑色;用铜或钴,则呈绿色或蓝色。起笔、收笔、撇出——与书法一样,描出的线条中留下了笔的运动。用铁颜料描绘的称为“铁绘”。

佐久间藤太郎 铁砂梅绘 角皿
佐久间藤太郎先生的铁砂梅绘角皿局部。白底上用铁颜料舒展地描绘着梅枝和梅花。 商品页面 #570

把泥浆装进细筒或滴管,一边挤出一边画线的是“挤描”,也称为“筒描”或“一珍”。和用裱花袋挤奶油装饰蛋糕的要领一样。挤出的泥浆会高出表面,用手指抚过,就能感觉到线是凸起的——正好和钉刻凹下去的线相反。

明石庄作 筒描 盐釉 汤吞
益子的明石庄作(1946年生)先生的汤吞。用从筒中挤出的泥浆,堆起点和线来描绘(筒描、一珍)。 商品页面 #460

混——练入

以上的技法,都是在器物表面施加纹样。最后一种,是把纹样做进泥土本身。手记中详细记载了把不同颜色的泥土叠在一起制作纹样的“练入”。

手记中的例子,是准备信乐土,和混入10%氧化铁、颜色发黑的泥土。把两种泥板交替叠成许多层做成泥块,横放过来,用钢丝切成适当的厚度,就得到了条纹的泥板。这有点像切开羊羹或年轮蛋糕时,断面上出现的层次。

用竹刀之类钝的刃具拖切泥块,泥土被拖曳,就会形成鹌鹑羽毛般流动的纹样,这就是“鹑手”。手记写道,下些功夫,还能做出市松(棋盘格)或网代(编织)纹样。

叶光夫手记中关于练入的一页
手记中关于练入的一页。描绘了把不同颜色的泥板叠成的泥块横放,用钢丝切成薄片、做出条纹泥板的图。 叶光夫手记
初代水野双鹤 练入 茶碗
初代水野双鹤(1912年生–1996年卒)先生的练入茶碗。组合不同颜色的泥土,令人联想到网代编织的几何纹样环绕器身。 商品页面 #261
松井康阳 练上 汤吞
松井康阳(1962年生)先生的练上汤吞。蓝色的泥土在白色的泥土中,如用笔描绘般流动。 商品页面 #174

练入的纹样是泥土本身的纹样,所以即使削去表层也不会消失,这是与表面描绘的纹样的一大区别。本店的练上・练入器物可集中浏览。松井康阳先生与内田泰秀先生的练上,在“练上手技法的深渊”中有详细介绍。

河井宽次郎先生的“组合”——拔蜡、剔花、指划、打釉

手记中还抄录了河井宽次郎(1890年生–1966年卒)先生于1943年向京都陶艺家们发表的釉的“组合”技法。不是单独使用一种技法,而是把几种叠加起来,创造新的景致。我们来读几条。

  • 拔蜡:底层挂土灰釉,用熔化的蜡描绘纹样,再在上面流挂铁釉。蜡会排斥釉,所以只有描绘过的地方留下底层的釉。这和涂了黄油的地方不沾水是同样的道理。
  • 剔花:在半干的坯体上薄薄地挂釉,用竹刀剔出纹样。
  • 指划:挂釉之后立即用指尖抹去釉,描出纹样。
  • 打釉:在黑釉上弹洒红釉,散布斑点。
  • 一珍:用与坯体相同的泥土制成的泥浆挤描,再在上面挂釉。

描、刻、排斥、擦拭、散布。工具是笔、竹刀、蜡,以及作者自己的手指。由此可知,在河井宽次郎先生器物自由奔放的景致背后,这些步骤的组合曾被整理得如同表格一般清楚。

读懂器表的速查表

最后,把本文介绍的技法整理成表。拿起器物时,确认线条是凹下还是凸起、纹样是否贯穿泥土内部,就能大致判断是哪种技法。

技法怎样施加辨认要点
辘轳纹拉坯时手指的痕迹同心圆的条纹
压模(印花)压上模具或印章同一纹样的反复
面取用刃削出面平整的面与棱角
钉刻(线刻)用锐利工具刻划细而凹下的线
梳划用梳状工具划过成束的平行线
镶嵌在沟槽中填入异色泥土表面平整而颜色不同
化妆・粉引挂上白土露出坯土的地方(火间)
刷毛目用刷毛涂化妆土刷痕与飞白
流挂浇淋挂釉中途停住的流痕
笔描用笔描绘有起笔与撇出的线
挤描(一珍)从筒中挤出泥浆凸起的线和点
练入叠合不同颜色的泥土纹样贯穿泥土内部

深研技艺,然后将它束之高阁

手记第二章写下了叶光夫先生理想中的工作方式:把知识和技术钻研到极致之后,刻意把它们“束之高阁”,回到像孩子画画那样无心的状态,专注于工作。如此细致地记下技法一览的人,最终却以忘却技法为理想。

知道了技法的名字,器表上的手迹就会看得更清楚。但真正打动人心的,或许是那无法命名的一瞬间的笔势,或手指毫不犹豫的力道。想把器物翻过来确认高台上的铭或印时,“陶印・落款・签名图鉴”会是线索。窑中发生的事情,请见“窑中一夜与土中十年”;手记全文可在“叶光夫手记”一文中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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